內容簡介

茶館，不僅是人們喝茶休閒的場所，更是觀察中國現代社會轉型的一扇窗口。本書彙集歷史學家王笛關於中國城市公共空間與公共領域的重要研究，以成都茶館為核心個案，從晚清、民國到社會主義初期及改革開放以來，追蹤茶館興衰與城市公共生活的演變，揭示國家權力、社會結構與普通民眾日常生活之間複雜而持續的互動關係。

作者突破傳統政治史聚焦制度與精英的敘事，將目光投向街頭巷尾的日常空間，以豐富的史料和細膩的微觀觀察，提出具有中國特色的公共領域分析框架，展現政治如何滲透日常生活，也呈現普通人在權力縫隙中的適應、協商與創造，為理解二十世紀中國城市社會提供了一個兼具歷史深度與現實啟發的新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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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笛，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歷史學博士，四川大學文科講座教授。曾任澳門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講席教授、美國得克薩斯A&M大學歷史系教授。主要關注中國社會史、城市史、新文化史、日常生活史和微觀史的研究。

學術代表作有《跨出封閉的世界》、《街頭文化》（中英文版）、《茶館》（中英文版）、《袍哥》（中英文版）、《歷史的微聲》、《走進中國城市內部》，著有歷史非虛構作品《中國記事（一九一二—一九二八）》、《消失的古城》、《那間街角的茶舖》、《碌碌有為》。

作品榮獲美國城市史學會（UHA）最佳著作獎（二○○五、二○一九）、《亞洲週刊》非虛構類十大好書、單向街書店文學獎、首屆呂梁文學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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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自序 001

代前言 007

二十世紀初的茶館與中國城市社會生活——以成都為例 029

茶館、戲園與通俗教育——晚清民國時期成都的娛樂與休閒政治 061

茶館業的衰落——社會主義初期小商業和公共生活的變遷 107

公共生活的恢復——改革開放後的成都茶館、民眾和國家 143

代結語 185

作者學術出版要目 212

作者簡介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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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自 序

感謝陳平原教授的邀請，我為「三聯人文書系」編輯了這部文集，彙集了六篇我關於中國城市公共空間、公共領域與民眾日常生活的論文。其中第一篇〈近代中國城市的公共領域〉和第六篇〈公共空間與公共領域——東西方比較視野下的中國城市公共生活〉，分別作為代前言和代結語，集中討論城市日常生活空間與公共領域的問題。而第二、三、四、五篇都是關於成都茶館的研究，兩篇是一九四九年之前，兩篇是一九四九年之後。

聚焦茶館這一微觀世界，試圖揭示一個常被忽視的歷史維度：茶館的歷史，也可能被視為一部國家權力與日常生活相互形塑的微觀政治史。政治權力不僅運作於廟堂之上，更深刻滲透於街頭巷尾的日常生活之中。茶館作為傳統中國城市最具韌性的公共空間，可以成為解讀現代中國社會轉型的一個理想對象。傳統史學敘事常將政治限定於制度變革、權力鬥爭與精英活動，而普通民眾的生活與政治之關係卻不被關注。其實，茶館這類日常空間，實則是國家權力、社會結構與文化傳統相互角力的舞台。成都的茶館遠非單純的休閒場所，也是信息傳播的中心、社會整合的媒介、維繫人情關係的網絡，更是地方政治的角鬥場，展示了「官」（國家權力）、「私」（個體領域）與「公」（社會空間）三者的交織互動，成為理解中國社會的理想對象。

由茶館所孕育的公共性，具有鮮明本土特徵。它們具有物質空間的實在性（包括茶桌、茶碗、戲台、竹椅等構成的物理環境），社會關係的在地性（依託方言、習俗、行規等構建的交往邏輯），以及權力滲透的柔性機制（國家通過制定規章、戲曲改良、營業許可等非強制手段施加影響）。在中國，這種「公共領域」並非社會對抗國家的堡壘，而是官民利益相互調適的緩衝帶。

這本文集的研究路徑體現了我的學術追求，即堅持自下而上的歷史書寫。這些碎片化史料揭示：民初改良者將《湯姆叔叔的小屋》劇情植入川劇的實踐，與茶客對傳統劇目的持續追捧並行不悖。一九五○年代茶館集體化的艱難生存，以及改革開放時代茶館業的迅速復興，折射出民眾面對國家改造的適應性日常反抗和應變的韌性。對於人們在茶館行為的觀察，還可以構建空間政治學分析框架。茶館可以反映複雜的社會關係，國家通過登記制度將茶館納入治理網絡，民眾則利用閒聊傳遞政策變化的信息。這種雙向互動表明公共空間絕非靜態，而是權力關係的持續博弈和再生產。

二十世紀中國的劇烈轉型，在茶館興衰中留下深刻印記。茶館作為地方公共空間，其實成為公共領域的一個組成部分，在官方管控與精英改良的夾縫中維繫活力。地方政府頒佈管理規則，對公共空間進行規訓，卻無法阻止茶客持續到這裏休閒或者開展其他活動，這展示了詹姆斯·斯科特所闡釋的「弱者的反抗」。一九四九年共產革命的勝利，不僅是中國政治體制的改變，也造成經濟和社會結構的根本變化。我們還沒有看到中國歷史上的任何改朝換代，能夠像共產革命這樣產生深入廣泛的影響。對共產黨來說，休閒茶館的存在，與建設現代工業城市有著難以調和的矛盾。在那個強調階級鬥爭的年代，茶館也成為政治鬥爭的舞台。由於政府對茶館這種公共空間的密切介入，市民利用這種空間的機會日益減少。因此，茶館的逐步衰落，與人們被迫退出公共生活是同步發生的。

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以來，國家放鬆了對私營工商企業的控制，改革開放政策極大地改善了經濟和公共生活。茶館的復興便是私營企業發展的結果。茶館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為社會各階層各群體提供各種服務，極大地改變了公共生活的廣度和深度。改革開放削弱了國家對日常生活的控制，豐富了人們的公共生活，發展促進了文化多樣性，擴大了公共領域。茶館給人們提供了分享興趣愛好和社交活動的聚會場所，提供了一個很少受社會地位、階級、性別和年齡歧視影響的公共生活環境。作為城市中商業和文化蓬勃發展的產物，茶館的發展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和影響力。

從東西方比較的視域可以發現，中國的茶館與西方的酒館、咖啡館、酒吧等公共服務設施有著類似的功能，在公共生活的許多方面有著共同點。作為公共空間，它們也為鄰里生活提供了必要的設施，為一般家庭做小本生意提供了機會。中國茶館與美國酒吧類似，對市民來說是最普通、最便宜的消費場所，其生意穩定而且經營靈活，白天可以為找工作的流動人口服務，晚上的客人則多是附近的住戶。它們歡迎來自社會各階層的顧客，但主要為普通人服務。

討論「公共空間」和「公共生活」問題，不可避免地涉及德國學者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概念，研究中國的學者們對這個問題曾進行過長期辯論，但還需要關注的是，物質空間怎樣演變成為一個社會空間，並賦予其政治上的重要意義。事實上，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並非總是一個社會和政治空間，有時也指實實在在的物質空間。從「物質」的「公共領域」這個角度看，中國茶館在公共生活中扮演了與歐洲咖啡館、美國酒吧類似的角色，它也是人們傳播交流信息和表達意見的空間，是地方政治的舞台之一。

改革開放推動了市場經濟發展，茶館和公共生活在不斷變遷之後迎來了新生，茶館再次成為各行各業的人們聚集的場所，人們不僅在茶館中社交和享受閒暇時光，也在那裏開展經濟和文化活動。隨著商業的擴張和消費文化的興起，政府管理逐漸寬鬆，中產階級迅速崛起；茶館作為一個充滿活力的公共空間，對公共生活和公共領域的回歸和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

綜上所述，本文集聚焦於中國城市公共空間，特別以成都茶館這一微觀世界為透鏡，深入探究了國家權力、社會結構與民眾日常生活的複雜互動與歷史變遷。本書的特點在於其「自下而上」的歷史書寫路徑和「空間政治學」的分析框架。通過爬梳茶館這一看似平凡的日常空間所承載的豐富歷史碎片，揭示了其作為理解近代中國社會轉型關鍵場域的獨特價值。筆者試圖在中國語境下，指出茶館等公共空間並非社會對抗國家的堡壘，而更多是官民利益相互調適的緩衝帶，可為學界關於中國「公共領域」形態與功能的認知提供一個不同的視角。茶館成為觀察民眾如何在國家權力的縫隙中維繫自身生活邏輯、社交網絡乃至表達空間的絕佳窗口。茶館的變遷成為映照中國現代化進程、社會結構重組、國家—社會關係演變以及公共生活興衰的一面鏡子，詮釋了「大歷史」如何深刻烙印於「小空間」之中。因此，這部文集不僅是對成都茶館歷史的挖掘，更是一次以微觀空間透視宏觀歷史的實踐。當然，這個實踐是否成功，有待讀者去評判了。

王笛

二○二五年六月十四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