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讀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的日文很難讀。難處不在於川端康成使用少見、複雜的詞語,而在於他創造了一種介於古典日語和現代日語之間的特殊風格。他在一九六八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成為日本第一位得到這個國際殊榮的作家。──楊照
作為日本首位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
川端康成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短短的致詞中濃縮日本文化美學的精華?
為什麼年僅四十八歲,他就抱著「餘生」的破敗心情自殉式地寫作?
戰敗後的舉國頹喪情狀、文壇摯友的告別,
對一位創作者的生命造成什麼樣的陰影?
──獨到的「掌中小說」實驗
「掌小說」是來自法文的名稱,一九二○年代傳入日本,一度非常流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歐洲國家中和日本關係最密切的是德國,在作為後進國家努力迎頭趕上這項性質上,日本高度認同德國,並積極向一八七○年代才統一的德國學習。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戰帶來轉變,日本選擇了站在德國的對立面,參加了英國、法國的這一邊,而能夠以戰勝國的姿態去參加一九一九年的巴黎和會。
於是在一九二○年代掀起了法國熱。這時候日本已經不需要積極學習法律或政治制度了,從法國人那裡他們吸收的是文化、文學、藝術,尤其是那樣一種特殊的美學敏感性。
在他生命的第一段時光,一般別人的成長期,川端康成在接連親人去世中內化了深刻、難以排解的「孤兒意識」。帶著這樣的內心傷痕,他去了東京,開始參與文學活動,清楚地受到西方現代文學影響,並且和橫光利一成了好朋友。在這第二階段中,他從「新感覺派」的美學觀念中找到了自己的文學歸屬,從而部分緩解了「孤兒意識」,迎來了創作上的高峰,包括完成了大部份的掌中小說,讓這個原本舶來的形式脫胎換骨,變成了他的獨特風格表現手法。
掌中小說是他連結了第一階段與第二階段生命歷程的產物。將平安朝的纖細敏銳和法國散文詩的濃縮文本精神有效地混合在一起,寫出了極其獨特,幾乎沒有其他人能模仿的小說作品。
──文學不是「殘山剩水」
川端在「大正民主」時代成長,經歷了從大正到昭和日本社會氣氛的劇變,西方式的自由風氣讓渡為法西斯的軍國主義,然後又見證了從戰爭爆發時的群情激昂到終戰帶來的極度恥辱。他不可能不受時代變化影響,一九四六年時特地前往旁聽東京戰犯審判,更不可能不思考戰爭。
他反省戰爭的,表現受到戰爭衝擊的幽微方式,就在這份「餘生意識」中。「餘生」意味著本來應該死去了,卻還苟活著,所以必須找到一份勉強活下去的理由。川端康成的「餘生意識」,不是單純個人的感受、個人的選擇,而是牽涉到日本戰敗的集體命運。被全世界視為侵略戰犯,又以如此屈辱方式敗戰的日本,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資格繼續存在下去呢?
所謂「餘生」,從不得不面對橫光利一去世事實之後,以川端自己的話說,那就是「要凝視故國的殘山剩水」。經歷了戰爭,尤其是經歷了恥辱的敗戰,日本已經不再是川端出生成長的那個日本了。最大的差異,在於這樣一個日本,在世人眼光中失去了繼續存在下去的合法性。作為一個國家,作為一個社會,日本人自身都無法辯護日本的存在,在那樣的狀態下,要日本從地球上消失,都讓人提不出什麼理由來反對吧?
應該消失卻還繼續存在,應該死去卻還苟活餘生,憑著的是什麼?川端找尋並確定了他自己的答案,那就是要從近乎絕望的「殘山剩水」中找出讓日本可以、應該繼續存在的理由,抵抗敗戰所帶來的終極恥辱。